浙江大学撤销护理专业招生 什么束缚了中国护理奔跑的步伐

从传言到实锤,浙江大学正式撤销了护理专业的本科招生。


浙江大学相关负责人称之为“无奈之举”,因为从1999年开始采取浙江大学特有的“大类招生”的方式,在“医学部”这个大类里愿意选择护理专业的学生几乎为零。


理由无可指责,却戳中了中国护理行业的痛点。


作为承担“健康中国”历史使命的重要力量之一,护理工作者群体不但不能萎缩,反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。


然而,他们能抓住吗?


护理教育不能输在起跑线上


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,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院长吴瑛形容自己“心头一紧”。


吴瑛告诉健康界,在本科一批招生的高校,护理专业招生难是普遍现象,护理学院招来的学生极少有人是第一志愿填报护理专业的,“多是填报的其他专业,后被调剂到护理的。”


最令吴瑛感到担心的是,如今招生政策正在进行改革,高考填报志愿更加向学生倾斜,使得他们在选择院校和专业上更为主动。如此趋势之下,在招生“双向选择”中身处劣势的护理专业,招不满、招不到学生的问题会更为突出,甚至面临被淘汰的危险。因此,更多学校不得不采取提前批方式解决护理生源问题。


“有点悲哀”则是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肾内科护士长陶珍晖的第一反应。“重点院校因为招不到人撤销护理本科专业,如果这成为趋势,那护理教育不就输在了起跑线上吗?”


然而问题就在于,已经上了跑道的“运动员”,感觉并不好。


付子苑是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研一的学生。四年前,因为几分之差被调剂到护理专业。开始的一段很长时间,她对自己的专业都无法接纳。付子苑有一个亲戚,孩子初中毕业后去念了中专,后来成为了一名护士。“家里人就都觉得,你多念了三年高中,考了那么高的分数,又念四年大学,出来还是一名护士,是不是有些亏。”付子苑说,这种矛盾的心理伴随了她很久。


“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是,社会上普遍对于护理的专业价值不够看重,使得这些分数很高的孩子,很少有人愿意选择护理。”浙江大学医学院护理系副主任陈小杭有点无奈地说。


招生困难问题在于临床使用


付子苑的心态发生改观,是在大三被选中到美国匹兹堡大学学习交流那一年。


在那里,她感受到作为一名护士的被认可。即便是给病人发药、输液这些日常的工作,病人都非常感恩。如果穿着护士服到户外,会有人主动地打招呼:“Hi,nurse!”


她还发现,早上7点上岗时,病房里看不到大夫的身影,而是护士带着听诊器对病人做全套的评估。护士是多学科团队的核心成员,发现问题之后,由护士在自己评估的基础之上,联系相应团队成员。


然而大四回到国内医院实习时,付子苑从事护理临床的想法又开始摇摆。遇到问题想自己解决时,带教老师都会嘱咐去找医生。渐渐地,付子苑也放不开胆子去做,变得小心谨慎起来。在患者面前,也少了那份职业自信。


“招生困难的另一面,是临床使用和社会认同问题,两者互为循环。”美国护理科学院院士、复旦大学护理学院副院长、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护理部主任张玉侠说。一个行业的吸引力,和它的发展空间密不可分。如果学生在入学的时候,看不到前辈在临床发展的场景,就会对这个专业失去信心。


张玉侠举了一个很小的例子,在国内,不论中专、大专、本科,甚至硕士、博士毕业的护理人员,在临床上都被看作‘小护士’。除非能够升职到管理层,临床的实践内容以及所能运用到的知识和技能没有太大的差异。


而在美国,护士的职业发展有更清晰的分层体系,可以逐渐学习成为专科护士、高级实践护士,高级实践护士中又可以发展为临床护理专家和开业护士。开业护士可以对患者的健康问题作出诊断,且拥有处方权。如今大部分州的开业护士已经拥有无限制的处方权。


健康中国的重任 护理怎么接


一头,是本科一批招生的院校护理“招生难”,另一头,护理事业正在迎来最大的机遇。


根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数据,截至2018年底,全国注册护士总数超过400万,占卫生专业技术人员近50%,每千人口护士数达到3人,医护比倒置的局面已经扭转。


但这和国外的每千人口5人尚有明显的差距,而国外的医护比已经达到了1:3。


“健康中国建设需要高素质的护理人才。”在吴瑛看来,老年护理、慢病管理、安宁疗护等是护理非常重要的“阵地”。


在健康中国行动战略中提及,心脑血管疾病等慢病导致的死亡人数占总死亡人数的88%。慢性病患者往往存在很多不健康的生活方式,治疗的依从性比较差。而帮助患者改变不健康生活方式、提升治疗依从性,一直是护理人才培养中重点培养的能力之一。“因此,护士是承担慢病管理的最好人选。”


这也是世界卫生组织和许多发达国家同时把目光投向护理的原因。吴瑛说,如果能够赋予护士一定的处方权,护士可以在实施慢病管理过程中,随时监测病人的状态,调整其用药,预防疾病恶化。如此不但可以降低死亡率的发生,还能大大节省医保费用。


巨大的优秀护理人才需求和“招生难”之间的矛盾,何解?


望穿秋水的处方权与《护士法》


创造更大的职业发展空间,成为矛盾破解的关键。


国家卫生健康委医政医管局医疗护理处处长李大川曾说,护理人员必须分层次执业和管理,“这是涉及护理人员职业发展的大问题”。他指出,主要瓶颈是处方权授予的问题。


护士有了处方权,才能够调整病人的用药。病人对护士的信任度才会提高。吴瑛说,如果一遇到问题就去找医生,病人对其的信任度始终无法建立。


然而,对于是否应该有处方权的问题,业内尚未达成共识,也缺少推动的合力。


多一些权限,就多一份责任和风险,这是相辅相成的。吴瑛坦言,这对于部分早已习惯于年复一年执行医嘱的护理工作者来说,必然会有顾虑。再者,牵涉到病人的安全问题,如何授权和监管也要有明确的依据和考量。


南丁格尔奖章获得者、河南省柘城县人民医院护理部主任宋静呼吁护士法的出台。给护理工作者更多的执业权限,离不开法律层面进行保驾护航。《护士法》要对护理工作者的执业范畴进行界定,特别是新扩展的护理服务范围,需要给出权威的准入标准。


“如果护士法仅停留在‘条例’的层面,对于护理各方面的发展都是缺乏效力的,也推不动。”宋静说,这就无法扭转“医强护弱”的局面。


中国护理需要更快自我变革升级


付子苑对于今后的道路还有犹豫。她的同校师姐,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博士陈玉玲却已认定了“护理”这条道路。


陈玉玲已经明确了自己今后的方向——护理科研,还申请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联合博士培养。


之所以读博,因为陈玉玲感受到护理学知识的广博——除了临床知识之外,还有心理学、哲学、数学等。更重要的是,她非常看好护理的未来。陈玉玲认为,护理在降低病人的死亡率,提升病人生活质量,以及预防人们疾病的发生方面,“还有很多的能量没有被释放出来”。


吴瑛告诉健康界,从今年起首都医科大学将试点开业护士的培养,并探讨处方权的授予,希望借此为行业政策的出台提供依据。开业护士,在美国是高级实践护士的分支,在相关法律界定的范围内还有诊断、处方、转诊建议的权限。


而撤销护理本科专业的浙江大学,2020年开始,护理专业的硕士每年扩招20~30个,博士招生名额增加50%,博士后流动站也开始计算学分。这意味着从明年起,每年将有50位以上的护理专业硕士和博士研究生新生入学。


在浙大的设计中,这些毕业生将扮演引领行业发展的角色。


在迎接老年护理和慢病护理的社会需求大爆发之前,护理行业需要更快地迎接自我的变革与升级。


昵称:
内容:
提交评论